高一的第一堂语文课，我对孩子们说，两本作文本这么安排：一本写“大作文”，课堂训练时用；一本写“小想法”，课外自由创作。让他们写“小想法”的初衷是希望他们平时多练练笔，不受考场作文的太多限制，出现一些更精彩的原创作品。两年快过去了，除了写一些比课堂作文自由的文字之外，孩子们实际上更喜欢在这片方格天地里诉说属于他们的少年心事和青春情怀。这些来自他们心底深处的真实话语，时而让我忍俊不禁，时而让我黯然神伤。在聆听他们诉说的同时，我也会写上自己想对他们说的话。在碰到一些情绪特别低落心理出现波动的文字时，我就会在方格纸上留下更多的文字，安慰他们，开导他们，鼓励他们。看到孩子们眉头舒展了，笑容回来了，这样的时刻，是属于我的幸福时光。也许一支笔是渺小的，但它把我和孩子们连在了一起。留在方格纸上的文字，是我们共同的生命痕迹。
一、爷爷走了，我的泪不停的流
学生写道：
……离爷爷去世也有一个月了，忘却的救主快到了吧！可我却未曾发现他的身影，因为我还在不停的哭泣……
我写道：
我知道我的心情不及你的万分之一，不过，你前面的叙述让我的眼中有了泪水。（2007年2月27日）
学生写道：
爷爷的去世，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失去亲人的痛苦。这种痛只让我的思绪久久不能有条理的去思考。然后写一些东西，只是零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坠落在这本“梦言”中。今天是我第一次把心底的事告诉别人。我想找个人诉说，却不知道找谁好，于是就写到这儿来了。
我写道：
不想说安慰你的话，我知道于事无补。再继续写写他吧，如果不会太难过的话。把所有与他有关的记下，这样他就永远在你身边，没有离去。（3月6日）
学生写道：
……我翻开本子，看着半面的评语，擦干泪笑了。再在心里读一遍你给我的评语，我还是笑了，含不住眼泪的笑了。……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哭的样子，因为在中国，有一句话叫“男儿流血不流泪”……又在想爷爷了……
我写道：
每个人表达伤痛的方式不同，也许我们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落泪的自己，而在有的时候，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去阻止眼泪的涌出。那么，就尽情的流吧！不是说，眼因多流泪而愈益清明嘛！
希望你已经好过一些，让生活慢慢恢复正常，把怀念，永存心间。你是个不错的人，爷爷会为你自豪的，他会一直注视你的。（3月13日）
学生最后加的一句：恩，我也是这么想的。
二、累了，我真的累了。
学生写道：
最近总有种想吐的感觉，倒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读书读到想吐。……我们读书的目的到底在哪？每天做着同样的事，见到同样的人，过着同样的生活，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摘录了普希金的诗送给她：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容忍/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们的心永远向前憧憬/尽管活在阴沉的现在/一切都是短暂的，转瞬即逝去/而逝去的将变为可爱（3月6日）
学生写道：
月考总算过去了，看到别人脸上个个挂着笑脸，我只能默默的坐在位子上流泪。……这个月来我真的很努力，本以为能从妈妈那儿得到鼓励和安慰，哪知妈妈说你到底有没有心思在读书啊？……有时我真的觉得家长们很奇怪，宁愿相信自己的错觉也不愿听孩子的一句解释。……哎，我该怎么办？
我写道：
我能感受到你渴望进步的心情，也知道你一直在努力，虽然这种努力有时甚至导致你对学习的厌恶。
其实月考的阶段性很强，它的范围较小，所以名次的波动是正常的。一次小小的考试怎么能影响这么多呢？你在努力了，如果真的效果不好，就去找找原因，而不是一味的自怨自艾。
至于家长，他们的心太切，试着多和他们沟通，这样才能互相理解。
三、总觉得忙忙碌碌才充实
学生写道：
考试结束了，突然感觉整个人轻了下来，但我却没有因此而特别快乐。……没有标准，没有任务，让我一下子乱了阵脚，“悠闲”打乱了我已习惯的日子。总觉得忙忙碌碌才充实，挤出来的时间才珍贵。这样活着才刺激，拿现在来说吧，十一点正整，睡不着起来写篇“小想法”。其实，多余的时间是可以利用的。
我写道：
投入是忘我的，而忘我既不悲伤也不快乐，也许是最幸福的。
认真的女孩很美丽。
四、为什么老师对我总看不惯
学生写道：
……上课时，打个哈欠发出声音他也看不惯，非训我一顿不可；晚自修上个厕所，也认为我想休息才出去。……衣服忘了带，想回家洗个澡，认为我是撒谎，回家放松才是真的。……我一时疏忽，忘了理发。说真的，我也不想理，因为我的脸型适合长头发。可是他非要我马上去，我五一去理不就是了嘛！……不要再动不动就恼火，别把人想的那么有城府，我们还只有十八岁。
我写道：
每件事情都有它发生的原因，不能都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做好自己，老师对你的印象会改变的。
别耍孩子脾气，十八岁是大人了。加油！（4月25日）
五、冰果之胡思乱想
冰果的“小想法”是全班写的最多的一个，密密麻麻的字爬满了方格纸。诗歌、小说、散文……因为正如她自己给“小想法”取的名字一样，她实在是个爱胡思乱想的女孩。
她写的第一篇小说《爱情小匣》很长，情节还不错。很高兴学生能进行自觉的创作，于是我写下了这样几句话：
不知道你写故事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在故事里抒写我们钟爱的东西，也许这比故事本身更动人。
继续努力！写出好故事不太容易。（3月27日）
冰果在散文里写道：小时候深受格林童话的毒害，梦想着有一天，一位骑着白马的英俊少年会将我带走。……梦想是甜蜜的，却不可实现；理想是艰辛的，却可以到达。最终的我将梦想丢弃了，换来了沉重的理想，匍匐前进着……
我写道：不管如何，阳光会一直陪伴我们。大地，流水，还有这四月的芬芳。（4月24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冰果在上课、晚自修的时候经常发呆，一遍一遍的低头拨弄自己的长发。
她写了第二篇爱情小说《孤独的位子》，我知道我不能仅仅停留在鼓励她写出好故事了。我写道：你的文字体现出你自己内心对于感情的期待和沉浸，憧憬是美好的，不过不要让它占据生活太多，毕竟它不是你这个阶段的主角。学习的时候就一门心思专注些，这样生活会更实在。当然，你依然可以通过文字来抒写属于你的青春情怀。（5月8日）
后来，冰果剪去了长发。我问保军她最近如何，保军说，好像好点了。我好开心。
我知道，纸上的交流只是师生之间的一种方式。但是如果我的文字能给孩子们带去一些温暖，几分信心，一丝理解，我将会一直坚持和他们对话下去。而且，就像我在一篇作文的评语里写的那样，“重要的是我们要能诉说，要相信天地间存在一样事物，会聆听我们的诉说。就比如此刻，我在聆听，你在诉说，你在聆听，我在诉说。”
2007年6月29日
